偷學的指控,從來不是關於偷學

偷學的指控,從來不是關於偷學

我一直對科技公司的道德聲明有一種職業性的警惕。那些聲明未必是謊言。只是道德語言在商業利益與競爭壓力的包圍下,往往會發生某種扭曲。當一家公司以義憤填膺的語氣指控競爭者「偷學」,我的第一個反應,通常是先想知道這家公司自己的手有多乾淨。

什麼叫做「偷學」

AI 訓練的基本邏輯很簡單:你用大量資料灌進模型,模型從中學會模式,然後輸出能力。這個過程裡,「資料」這個詞承載了所有的模糊性。版權作品算不算「資料」?創作者的原創文章、記者的深度報導、作家幾十年的作品,在訓練集裡只是一組 token,還是一種應該被授權使用的資產?這個問題,AI 業界至今沒有給出讓人滿意的答案。主要是因為,如果認真回答,代價太高。「蒸餾」的邏輯與此平行。你用更強大模型的輸出灌進弱模型,弱模型從中學會更強大模型的推理方式,跳過了從零開始訓練的巨大成本。在技術層面,這與用版權書籍訓練語言模型的邏輯,結構上幾乎是同一件事。差別在於:誰做的,對象是誰。

道德高地是一個會移動的位置

我想到那個總在法庭劇裡出現的橋段:律師在台上義正嚴辭地指控對方,而辯護律師緩緩翻開一份舊文件,讓指控者自己過去的話語成為迴力鏢。這次的情節大致如此。被起訴的,是那些讓模型學習競爭對手的方式。起訴者,也正在被其他人以相似邏輯起訴。對象換了,從競爭對手改成了無數創作者。訴訟案的原告們聲稱,自己的心血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,成為訓練語料的一部分,成就了一個商業產品,而自己一分錢也沒拿到。兩件事在法律上未必等同,法律有它自己複雜的脈絡。但當你用「非法」「侵害」「工業規模剝削」這些詞語指控他人,你同時也在邀請所有人用同一套尺度量你。而在 AI 訓練的倫理場域,這把尺量下去,幾乎沒有人能站穩。

命名的力量

有一個細節讓我停下來想了很久。攻擊者使用的分散式代理架構,被冠以「九頭蛇集群」的名字。九頭蛇,希臘神話裡斬去一個頭就長出兩個頭的怪物。這個命名讓整件事聽起來像史詩對抗,像國家級威脅,像科幻小說裡的反派組織。語言框架決定了事件的道德重量。「九頭蛇集群」讓人想到精密協調的網路武器;「用代理伺服器繞過封鎖的帳號集群」讓人想到技術上更普通的事情。規模確實嚴重,1,600 萬次欺詐交互,違反服務條款的程度顯然異常。但命名選擇本身,值得讀者留意。修辭是有方向性的。它選擇讓你看見什麼、感受什麼。

競爭焦慮與道德聲明的糾纏

更大的脈絡是:這個領域正在高速收斂。幾年前,最頂尖的 AI 能力幾乎清一色集中在少數幾家美國公司。現在,差距正在縮小,速度比多數人預期的快。競爭焦慮是真實的,而且理性。在這種焦慮之下,道德聲明與商業利益的邊界變得異常模糊。「安全」成為了一個能封殺很多討論的詞。當你說某件事威脅國家安全,你同時在邀請政府介入,在升高討論的位階,讓技術與商業的爭議變成政策問題。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修辭動作。安全的憂慮本身或許真實。蒸餾出來的模型確實可能移除原版的安全限制,這在技術上有其邏輯。只是真實的技術風險,與戰略性的道德聲明,在同一份文件裡向來可以並存。

沒有乾淨的手

在 AI 訓練的倫理場域,我觀察到一個讓人略感疲倦的現象:幾乎每個主要行為者,都在以自己最有利的框架定義「合法」與「非法」的邊界。版權持有者說:用我的作品訓練模型是剝削。AI 公司說:這是合理使用,是技術進步的必要代價。AI 公司彼此之間說:用我的模型輸出訓練你的模型是竊盜。競爭者說:API 是公開的,使用 API 怎麼算竊盜。每一方的論點都有其內在邏輯。每一方都在保護自身的利益。每一方在指控他人的同時,都承受著相似邏輯從另一個方向射來的壓力。這並非意味著所有指控都是虛假的,或者所有行為在道德上等同。有些事情確實比其他事情更惡劣。只是當你在閱讀一份充滿道德語言的技術聲明時,有必要在它的字裡行間,同時看見那家公司的商業處境、競爭焦慮,以及它在另一個法庭上的被告身份。這樣的閱讀,讓你不至於被義憤的語氣帶著走。道德高地,在這個行業裡,是一個沒有人長期站得住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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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生意,我寧願不做

有些生意,我寧願不做

有一種談判,不管最後結果如何,你都知道自己必須走進去。 Anthropic 大概就是帶著這種心情,坐上了與美國國防部的談判桌。雙方商談的是 Claude 的政府使用授權,讓這家公司最核心的 AI 系統進入美國軍事體系。這類合約,金額龐大,關係長遠,在 AI 產業的商業邏輯裡幾乎是必爭之地。 然後 Anthropic 說了不。 兩條線,不是一時衝動 說不的理由,非常具體。Anthropic 要求在合約中排除兩種用途:用 Claude 對美國公民進行大規模監控,以及讓 Claude 在無人類參與的情況下驅動全自主致命武器。 我第一次看到這兩條例外,覺得它們說的是非常不同的事。一個是公民自由的問題,一個是軍事技術的問題。但細想,它們共享同一個底層結構:把本來需要人去做判斷、去承擔責任的事,交給機器去執行。 大規模監控真正危險的地方,是它把「誰被監控、為什麼」這個問題,從個別判斷化成了系統性的自動流程。人的參與被抹去,但後果依然落在人身上。

By Edwin Wong
護欄的幻覺

護欄的幻覺

一個有組織的操作者,試圖用 ChatGPT 協助策劃一場針對外國官員的影響力行動。ChatGPT 拒絕了。某個地方的安全儀表板,也許亮起了一個綠燈。 然後,操作者轉向了 DeepSeek 和 Qwen。行動繼續推進。幾個月後的內部紀錄顯示,行動已按計劃啟動。 那個綠燈,還亮著嗎? 這件事讓我想到一個很基本的問題:護欄的功能到底是什麼? 從技術設計的角度,護欄的目的是攔截有害請求。那一次,它確實攔截了。但如果一個壞行為者在被拒絕後,換一個工具就能繼續,那個攔截的意義究竟是什麼?它讓事情麻煩了五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。但對一個有數百名全職員工、橫跨三百多個境外社群平台、年度預算以數十萬美元計算的組織來說,這種量級的麻煩接近於零。 護欄的邏輯,建立在一個假設上:使用者沒有替代方案,或者切換替代方案的成本很高。對一般濫用者來說,這個假設或許成立。但面對有本地部署能力、隨時能換工具的國家機器,它從來就不成立。 我覺得 AI 安全的公共討論,長期活在一個錯誤的框架裡。 我們討論模型護欄、紅隊測試、對齊研究,彷彿那是這場對抗的主要戰場。

By Edwin Wong
不牽手的合照:德里 AI 峰會把競爭寫在鏡頭裡

不牽手的合照:德里 AI 峰會把競爭寫在鏡頭裡

新德里的舞台向來擅長把宏大理想濃縮成一張照片。2 月 19 日,印度總理納倫德拉・莫迪在「India AI Impact Summit 2026」最忙碌的一天,安排了十四位政商領袖一字排開,手牽手高舉,像是把「合作」兩字直接掛在畫面上。鏡頭也確實捕捉到多數人配合:從站位居中的莫迪,到一旁的企業領袖,合照像一條被拉直的政治宣言。唯獨 OpenAI 執行長山姆・奧特曼與 Anthropic 執行長達里奧・阿莫迪,站在彼此旁邊卻沒有接起那一段手。兩人抬起手臂,卻在最該「連上」的瞬間,讓空氣留在兩掌之間。在社群時代,這種空隙比握手更有解讀空間。它很快被剪成短片、截成定格,成為峰會外溢的「第二議程」。合照原本要替印度的 AI 野心背書,卻意外讓全球 AI 產業的緊張關係獲得一個直觀符號:競爭從白皮書走出來,變成肢體語言。 兩家公司的裂縫:

By Edwin Wong
演算法的終章:與 Dario Amodei 探討指數增長的盡頭

演算法的終章:與 Dario Amodei 探討指數增長的盡頭

在矽谷喧囂的流量泡沫外,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正冷靜地注視著那條改變人類文明軌跡的指數曲線。在他看來,公眾尚未意識到我們正處於這段指數增長的尾聲。這並非預示著進步的停滯,而是一場更深層次、更具破壞性的轉型即將到來:我們正從「智慧的積累」轉向「能力的實踐」。 大算力團塊:被驗證的預言與技術轉型 三年前,當 Amodei 談論擴展定律(Scaling Laws)時,這仍像是一場大膽的科學假設。如今,這已成為業界的共識。Amodei 回顧了他在 2017 年提出的「大算力團塊」(The Big Blob of Compute)假設,認為模型的能力主要取決於算力總量、數據質量、目標函數以及數值穩定性,而非精巧的算法結構。從預訓練到強化學習的轉向過去三年的核心更新在於,預訓練(Pre-training)的指數增長雖然持續,但強化學習(RL)的擴展定律已然成型。Amodei

By Edwin Wong